“新农合参保费征缴难度加大”、“农村大面积断缴”……2023年,380元的城乡居民医保费用,让类似的声音更大了些。国家医疗保障局(下文简称国家医保局)曾作出回应:“退保潮”说法不准确,我国参保质量持续提升。
在一线工作的部分村干部接受采访时透露,新农合征缴工作不太好做,但也有村里身体不好的村民会主动缴费,对于突然生病的村民来说,新农合还是会派上大用场。
催缴工作“上难度”
1617人,河南省开封市兰考县一村(化名)仅有一户3人因经济困难未缴纳新农合。但只有参与其中的村干部知道,催缴工作有多难。
村支书章平(化名)告诉顶端新闻记者,“新农合”在2003年建立时,是每年10元的缴费标准。20年过去,费用逐年递增,2023年,一村每人缴纳380元,“上级给我们一个月催缴时间,通过广播、微信群动员,只有一家经济实在困难,由村里帮助缴纳了保费。”
村集体年收入在三四十万元,在整个县算“优等生”。尽管如此,章平说,村民对保费有意见,“有人说太贵了,有人说用不上浪费了。上一年,只有四户人家使用了医保。”
近几年,新农合“退保潮”的声音频现。3月25日,国家医疗保险局(下文简称国家医保局)有关司负责人就医保缴费相关热点问题进行回应,称“退保潮”说法不准确,我国基本医保参保覆盖面稳定在95%以上,参保质量持续提升,相关数据近年来有轻微波动,主要受参保数据治理和参保结构优化影响。
但根据国家医保局于2024年7月25日公布的《2023年全国医疗保险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截至2023年底,城乡居民医保的参保人数为96294万人,相较于2022年的98349万人,减少了2055万人。
村干部:不应该再涨了
甘肃省兰州市皋兰县某村村民王伟(化名)对顶端新闻记者说,村里大概300户人家,也有人未缴纳新农合保费。王伟介绍,农村人口基数大,每户人口多,一家人保费就要支出几千元。目前仍在缴纳新农合的,多是家里有孩子的,学校会催着缴,村里领导也催,但很多人还会犹豫,“新农合目前报销比例不太划算,只有乡镇医院可报70%,市镇医院报销比例更低。”
河南省洛阳市伊川县平等乡某村65岁的村民李建国(化名)说,眼见保费从20年前的10元,涨到最近的380元,“涨的速度太快了,我领了四五年国家社保发的老年保障金,才涨到每月137.5元。”
他告诉顶端新闻记者,家里5口人,保费共计1900元,带来了不小的生活压力。村里催得紧,自己年纪也大了,出现问题的几率大,不像同村的年轻人身体好,说不缴就不缴。
该村村干部说,全村886人,除去低保、五保、独生子女和贫困户,缴费占比超过90%。催缴是每年都要做的工作,“卫生部门会向乡里提供缴纳比例,要求参保90%以上,达不到的话,乡里会向村里催缴。”
“不应该再涨了。”村干部对顶端新闻记者说,“年年涨,群众负担大。”
安徽省怀远县包集镇余庙村村民丛斌说,来到城市工作后,他购买了城市自由灵活就业人员社保,回老家的时间不多,因此停掉了村里的新农合。但他了解到,这几年,村里断缴比例增大,“农村收入低,人口多,很多家孩子就三四个,一家几代都生活在农村。”
年轻人缴纳意愿相对较低。新乡市新乡县翟坡镇长兴铺村村民对顶端新闻记者表示,村里每年都在微信群里发名单催缴,但一些村民不愿缴纳,就是因为觉得贵。
突然生病,新农合派上大用场
顶端新闻记者通过梳理对上述采访对象的回答发现,新农合上涨速度快且贵,是被访村民的共同感受。“愿意主动缴纳的,要么家里不差钱,要么身体不好。”章平说。
在多数村民看来,钱花了,用到才觉得值。但没人愿意主动生病。王伟说,身边不少有老人的家庭,如果不缴社保,小病靠自己买药吃,“大病的话,乡镇医院治疗水平有限,市里医院就算报销也负担不起,只能扛着了。”
中国农业大学教授、农民问题研究所所长朱启臻接受顶端新闻记者采访时说,五六年前,他就到多个省调研新农合缴费情况,农民普遍认为缴费标准偏高,报销偏少。加上报销金额每年均清零,部分村民不愿意缴纳。
不过,根据国家医保局公布的数据:2003年“新农合”制度建立之初,政策范围内住院费用报销比例为30%至40%,目前居民医保的政策范围内住院费用报销比例为70%左右,群众的自付比例明显降低,就医负担减轻。
朱启臻认为,由于各地收入水平不一样,全国、全省一个标准也是不合理的。部分村民不愿意缴纳合作医疗,说明相关标准脱离了部分老百姓的需求,导致老百姓不认可。
丛斌了解到,除了医疗费用,新农合还包含医药费,但是额度有限,很多村民并不知道这个政策。“我研究过,基本一年缴纳380元的话,会有150元的医药费用可以购买药物,是有限额的,但是村子里很多人对此并不知情。”
但享受过新农合实惠的村民,续保意愿相对强烈一些。章平告诉顶端新闻记者,村里身体不好的会主动缴费。
洛阳市伊川县平等乡一村民透露,上个月,其妻子骑电动车摔倒骨折、肌腱拉伤,花费8000多元,新农合报销5000多,自己只花了3000多,“我媳妇儿61岁了,之前一直缴新农合医保却没用过,这一次把原来缴的钱全覆盖了。包括去年我母亲去世,她80多岁,去洛阳市住院,还进了ICU,前后花了10多万,报销了8万,这个比例还是很不错的。”
国家财政对居民参保的补助也在涨
对困难群众有系列救助政策
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田孟介绍,从医保部门的角度说,医药费用快速上涨,医保部门压力大,保费不上涨,医保基金可能要亏空。
国家医保局的数据显示,从2003年到2023年,居民医保人均筹资标准从10元/人增长到380元/人;相对应的,国家财政对居民参保补助进行更大幅度的上调,从不低于10元/人增长到不低于640元/人。对于低保户等困难人员,财政还会给予全额或部分补助。
也就是说,如果一名普通居民在2003年至2023年连续参保,其医保总保费至少为8660元。其中财政补助至少为6020元,占保费总额约70%;居民个人缴费为2640元,占保费总额约30%。
河南省伊川县医保局的工作人员告诉顶端新闻记者,大多数村民知道医保的重要性,也基本交了保费,“对于有些家庭来讲,保费挺多有些吃力;也有人没交保费,生病了后悔莫及。”
贵州省岑巩县医保局工作人员说,去年,国家给贫困户每人补贴80元的保费。村民们也都希望在生病时能够报销,对保费也有认可度,“但家里人那么多,有的每年保费就要好几千。”
在补贴方面,河南省兰考县医保局工作人员告诉顶端新闻记者,群众在遇到参保困难的时候,可以向村里反映,最后反馈到县医保局。“无论是从民政阶段还是从我们医保阶段,只要符合(困难群众条件)的话,我们会有一系列的救助政策。国家有制度,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因病返贫。”
“(政府)对特殊人群是有补助的,按照特殊人群的类别不同,资助标准也不同。”甘肃省皋兰县医保局工作人员说,“我们这边会有民政部门以及乡村振兴局先将村民的条件筛选出来,然后尽量导到医保系统里面,按照身份,以不同的标准资助。村民家庭有困难时,可以向镇上以及村干部反馈。”
人大代表建言医保改革:
建议实现家庭共济
作为县人大代表,章平曾递交过新农合的提案,他收集了村民的建议:针对本年度未使用新农合就医的,本年度保费自动顺延到下一年度。
全国人大代表,贵州省岑巩县大有镇塔山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郑培坤在接受顶端新闻记者采访时说,塔山村基本上每年缴纳比例98%、99%。“但每次去收的时候,村民都说有压力。如果上有老下有小一家6口人,一次就要花掉不少工资。”
新一年度的医保费用集中征缴工作马上开始,郑培坤分析,所在地各家面临学生开学,有的老百姓真的是没钱缴费,征缴工作不好做,“听到他们这么说的时候,还是很心痛的。今年如果保费还上涨,估计还会有断缴的人。”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郑培坤书面提交了关于合作医疗的建议。一是保价过高、涨价幅度太高,2022年350元,2023年380元,“涨幅接近10%”。
二是基层门诊的报销比例没有提高,还是原来的500元。“我们鼓励小病不出村,但有时候一个小感冒合作医疗报销下来也得100多元,身体不好的老人到七八月份就已经把500元报销完了。这时候生病再想报销就只能去住院,就造成国家资源的浪费。”
第三,不能实现家庭共济。郑培坤解释,一个家庭里,老人看病可能多一些,但是年轻人交了380元,一年下来可能一次医院都没去,从技术的层面,完全是可以实现家庭共济的。职工医保能实现家庭共济,把职工医保和农民医保区别对待,是不合理的。
城乡居民医保费用在今年提升到了380元,这一变化引发了社会上的不同声音,有人担忧“新农合参保费征缴难度增加”以及“农村地区可能出现的大面积断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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