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数据总结显示,2025年美元指数收于98.00附近,全年大幅下挫9.6%,创下自2017年以来最差年度表现。主要非美货币强势反弹:欧元兑美元汇率上涨近14%,至1.1770;英镑兑美元上涨约8%,至1.3500。

分析指出,美元下跌背后存在比传统利差因素更深刻的动因。尽管美联储年内三次降息共75个基点,将利率区间降至3.50%-3.75%,削弱了美元的收益率优势,但核心驱动力被市场专家概括为美国特殊性侵蚀。特朗普政府激进的贸易政策是关键催化剂,尤其是4月对主要贸易伙伴加征10%-25%关税后,美元应声下跌2-3%。此举因加剧经济衰退担忧,反而与传统理论中关税推升汇率的预期相悖。
美国庞大的财政赤字与债务问题进一步打压市场信心。2025财年联邦赤字高达1.8万亿美元,占GDP的5.9%,公共债务逼近GDP的100%。巨额赤字与不可预测的贸易政策叠加,迫使投资者重新评估持有美元资产所需的风险溢价。市场共识表明,当政策可信度受损时,即使经济数据强劲也难以持续支撑汇率。
2025年全球其他地区相对基本面有所改善,欧洲增长预期获上调,欧洲央行释放更偏鹰派信号;日本政策利率升至0.75%,脱离长期零利率货币角色。这些转变凸显外汇市场的相对性——在美元多头头寸极度拥挤的背景下,“不那么差”的替代选择已足以驱动汇率大幅重估。
一直以来,美元被视为全球资金的“最终避难所”,无论世界哪个角落发生危机,投资者第一反应往往是购入美元资产,因为大家相信美国拥有最稳定、最可预测的体系。然而,2025年的情况正在动摇这一根本信念。市场开始质疑当美国的政策制定变得越来越不可预测、其长期财政健康令人担忧时,美元是否还能理所当然地享受这种“特殊性”所带来的溢价?
怀疑一旦产生,便不是短期波动能解释的,它会潜移默化甚至持续地发生转变。这种转变可以从三个维度观察。传统上,美元面临的经典困境是特里芬悖论,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美国必须维持贸易逆差以满足全球流动性需求,但长期逆差又会侵蚀美元价值。2025年的情况揭示了一个新的悖论——政策可信度。
例如,美国政府突然在2025年4月对主要贸易伙伴大幅加征关税。按照过去的理论,这类贸易保护措施通常会短期支撑本国货币。但市场这次的反应截然相反,美元应声下跌。因为那些看数字的交易员和基金经理们认为这些政策的核心驱动力可能并非经过精密计算的经济利益,而只是由于国内政治姿态或战略博弈所导致的。当政策工具频繁被用作政治信号而非经济管理手段时,市场就失去了预判的坐标。
另一个维度是美国财政路径的可持续性及其带来的隐性成本显性化。高达1.8万亿美元的年度赤字和逼近GDP百分之百的债务水平,其风险不仅在于数字庞大,更在于为这些债务融资的模式发生了静默但危险的变化。外国官方机构持有美国国债的比例在过去十年间显著下降,从大约三分之一降到了不足四分之一。这意味着,美国政府的开销越来越依赖于本国境内的买家,这种“内循环”式的融资在表面上看似乎更安全,实则暗藏脆弱性。
上述两个维度牵扯下的力量,共同作用,催生了第三个维度的变化。它们全都意外地加速了全球货币体系朝向多极化的演进。2025年欧元和英镑对美元显著升值,固然有欧洲经济预期改善、利率调整等因素,但更深层的动力是一种“替代性选择”价值的重估。资金们开始系统性地重新审视自己的货币篮子配置逻辑,是否应该增加那些可能增长潜力稍逊,但政策路径更可预测、制度韧性更强的货币资产的配置?这导致资本流动的性质发生了变化,从以往围绕美元波动的风险开启/关闭模式,一部分转向了从核心美元圈向稳定制度圈的渐进式、结构性迁移。
现在2026年已经开始新的征途了,决定美元命运的关键路口已经出现。这一年可能出现的几个临界点,将验证当前的信任危机是暂时波动还是历史性转折的开始。以前几十年来,如果发生美国实际利率比欧洲高出超过1.5个百分点的时候,美元往往会走强。然而,进入2026年,这一历史经验可能失灵。这个触发美元走强的利率差异门槛可能需要提高到2个百分点以上才会有效。原因就在于,驱动汇率的不只有冰冷的利差数字,还有数字背后所代表的国家信誉。
第二个临界点与外汇衍生品市场有很大关系,即交叉货币基点,本质上是非美国投资者为对冲美元汇率波动风险所支付的成本。这个成本近年来在悄然上升。对于管理着数万亿美元外汇储备的各国中央银行和主权基金而言,这种计算是机械且无情的。一旦对冲成本使得持有美债的经风险调整后收益低于其他替代资产(例如欧元区债券),大规模的、结构性的资产重新配置就可能被触发。
另外,美国财政部每季度举行的长期国债拍卖,或许也可以算得上临界点之一。特别是那些二十年期、三十年期国债的拍卖结果,它们是检验全球资本对美国超长期信心的凭证。投标覆盖率是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指标。当这个比率持续低于2.3倍时,意味着需求疲软,买家兴趣缺缺。如果在2026年,我们反复看到超长期国债的拍卖出现这样的低迷场景,其传递的信号将是严峻的。
二战后逐渐成形并在冷战后固化的全球资本配置格局,已经缓慢而坚定地松动了近10年。美元的走弱,如果成为一种趋势,那么首先动摇的正是这个引力系统本身。全球投资者、企业和央行开始系统性地降低其资产组合中对美国市场和美元资产的单一依赖度。这是一种防御性的分散化,其动机并非出于对其他国家经济增长的狂热信心,而是源于对“中心”稳定性的担忧。
欧洲的资本市场将迎来一个历史性的机遇窗口。尽管欧洲自身面临增长挑战,但其相对成熟的法律框架、审慎的金融监管和政策协调机制,在当前环境下成为一种吸引力。更多的国际资本流入,将直接提升欧元区资本市场的深度和流动性,使其更有能力承接大规模的全球资产配置。
在亚洲,美元的波动将推动区域内的金融合作。各国央行间的货币互换网络将得到实质性强化,旨在减少对美元支付系统依赖的区域性贸易结算安排可能加速从蓝图走向实践。甚至在大宗商品交易领域,石油、矿产等战略资源的买卖双方,为了对冲汇率风险,将更积极地探索欧元、人民币甚至一篮子货币计价的可能性。
美元的所谓“衰落”,如果发生,绝不会是一条平滑向下的直线,而必然是一条伴随着剧烈反弹和深度波动的崎岖趋势性路径。其根本原因在于,美元当前的国际地位是历史形成的综合结果,没有任何其他单一货币具备立刻全面接替其所有功能的能力。美元同时扮演着三种关键角色——全球贸易中最通用的结算工具、国际金融合约最主要的计价标准以及各国央行存放外汇储备的首选资产。建立这种三位一体的信誉花了美元大半个世纪的时间,涉及庞大的网络效应、深厚的市场基础设施和根深蒂固的使用习惯。
从所有关于汇率、利率和资本流动的噪声中,我们可以总结,2025年美元下跌留给世界最根本的启示,是关于货币权力本质的再教育。一个国家的货币之所以能成为世界货币,其最终基石并非仅在于经济规模或军事实力,更在于全球市场对其制度资本的广泛信任。美国在过去数十年享有的过度特权——能够以较低成本从全球借贷,其货币被广泛持有——本质上就是全球对其制度资本支付的溢价。当国内政治陷入持续极化,财政纪律被肆意突破,行政命令频繁颠覆市场预期时,这种宝贵的制度资本就在被挥霍和侵蚀。
市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并开始通过汇率这一最公开的价格,对这种损耗进行折价处理。从这个角度看,2025年很可能在未来被历史学家标记为一个转折时刻,全球金融体系开始集体正视并严肃处理一个事实,即缺乏制度可持续性的经济实力,无法长久支撑一个世界性货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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