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公众眼前展现出一场药企之间的法律争端：恒瑞医药与其曾经的合作伙伴大连万春布林医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春”）陷入司法纠纷。法律文件揭示，恒瑞已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财产保全申请，要求冻结大连万春的财产，金额高达2亿元。

这一数字与当初双方就普纳布林所达成的首付款金额相符，引发了市场对于恒瑞是否在追讨首付款的猜测。考虑到这种法律行为在行业内并不常见，另一种猜测也应运而生：是否因为数据上的问题而导致的重大违约赔偿。

回首两年前，恒瑞与万春签署了普纳布林的授权协议。双方达成了一致：恒瑞一次性支付万春首付款2亿元，外加后续的13亿元里程碑付款。普纳布林本身具有巨大的潜在价值，被视为预防化疗引发的中性粒细胞减少症以及治疗晚期非小细胞肺癌的有效药物。

但随着FDA在2021年底的拒绝以及今年3月10日普纳布林在国内的再次失败，这场原本可能的双赢合作也走到了尽头。

其实，在FDA的否决前，恒瑞似乎已经对普纳布林产生了疑虑。据医药行业内的投资者透露：“很早以前，恒瑞就已经对普纳布林的前景产生了怀疑，已经计提了1亿多的减值准备。”

除了可能的违约赔偿，信息不透明也可能是恒瑞诉讼的原因。如某法律从业者所言：“如果披露方违反了诚信原则或故意隐瞒重要信息，那么可以要求其赔偿。”

对于恒瑞，2亿元可能并不是一个大数字，但对于完全依赖普纳布林的万春来说，这几乎意味着生死存亡。

近两年，国内license-out的产品被退货已经不是新鲜事，一些国内pharma在其中捡漏，由此开启了国内扫货的风潮，这些“货”最终也成为了中国最早一批上市的创新药产品。

但随着国内药物审批政策的收紧，以及各大药企管线的缩减，这种本土Biotech+Pharma的合作模式也许即将产生不小的裂痕——而这场官司正发出了这样的预警信号。

2021年的时候，曾有过一阵子声势浩大的国产PD-1出海运动。但现在看来，当时众药企确实有些“起猛了”。而万春就是其中一家。

2021年4月，万春向国家药监局和美国FDA同时递交了普那布林新药上市申请。最终两次申报纷纷折戟：2021年12月1日，FDA以对照试验不足为由拒绝批准；今年3月10日，恒瑞医药公告：普那布林在国内的新药上市申请失败。

万春是一家2017年在美股上市的公司，而恒瑞是一家本土药企。两家的申报策略和市场目标不太一样。“对万春来讲肯定还是想做全球市场，中国的市场对它来说太小了。之前FDA也开了一个口子，就是你不需要美国数据也可以来报BLA或NDA。”上述创新药企业从业者说。”

上述从业者指的是曾经流行过的“中美双报”。2018年，随着中国成为ICH管理委员会成员，临床数据的两地通行成为可能。至少在当时，“ICH国家可以接受中国数据”成为了一种业界共识，这也让万春和恒瑞两家公司能破除差异、走到一起。

但从去年开始，这种共识开始破产。国产PD-1的出海拒信频传。一头部出海药企收到了FDA的“基于中国开展的临床Ⅲ期试验数据，无法批准在美上市”的正式回函；两家国内Biotech的极具希望通过FDA审评的药品，审批时间被推迟。

“被拒”涉及到两个最关键问题：其一就是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不充分，特别是小分子药物，中国人群数据无法代表美国人群数据；其二就是因疫情造成的现场检查的难度——最后大家发现，“中美双报”要付出的远比大家想象的要多得多。

因为这种原因，万春的普纳布林也没能幸免——普纳布林II期和III期临床试验鲜有美国患者参与，患者大多数来自中国和乌克兰，其它地区寥寥。

至于为什么万春作为一家心怀全球市场的公司，却没有大规模做美国的临床数据，一些行业人士认为主要是因为“没钱”。“万春其实算是最早一批在美上市的biotech，但作为一家中国药企没有什么关注度，股价一直惨淡。那几年美国biotech的发展日新月异，这样一家未盈利公司很快就被埋没了。”上述医药领域的投资人说。

2017年3月9日，万春药业登陆美国纳斯达克市场，首发价格为20美元/股，为当年首家美股IPO的生物技术公司；如今，股价已跌至0.88美元/股。（截至美东时间9月14日）

等到2021年8月恒瑞接手的时候，普纳布林的临床试验已经进入临床收尾阶段，无法再亡羊补牢。“已经快形成CSR报告了，快进行NDA了。”

顶着少有美国数据的硬伤“闯关”，一方面是上述“中美双报”给予的错误的乐观信号，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还是PD-1出海的试水阶段，因此企业存在侥幸心理。“企业就觉得还是要闯关，闯了才知道行不行。”

但是，这次未竟的闯关却在两年后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在一些业内人士看来，普纳布林在美与在中“被拒”之间存在一定的关联。

“如果普纳布林只报中国药审的话，CDE大概率是会批的。”上述创新药企业从业者说到，“这个产品就处在可批可不批之间，批也有道理：之前有看起来更差的都批了；不批也有道理：中性粒细胞减少症也不是无药可用。”

但既然FDA否决了申请，那相当于暴露了自身临床数据和过程中的问题——对此，CDE无法视而不见。

更何况，中国的肿瘤药市场早已不是几年前“无药可医”的状态，上市门槛的抬升有目共睹。今年6月，嘉和生物的杰诺单抗新药上市申请未获批准，成为了国内首次PD1新药上市申请被拒的案例。一系列的事件表明：不管是中国还是美国，新药上市如今都必须要拿出十二分的小心和严谨了。

“这个项目当时很多人都看过，但大家都有些顾虑没敢出手，所以一直留到了三期。”对于普纳布林这款新药，一名产业人士说到。

2021年和出海潮同时发生的，就是国内药企的扫货潮。“出海和扫货也是有点关系的。当时大家都想拿第一张PD1出海的门票，可能有点竞赛的意思。所以首先是要速度快，BD看的都是能最快出结果的项目；其次就是买得多，扩充产品线，抵消医保降价的影响。”上述投资人说。

当时，先声、再鼎、复星、正大天晴都是license-in模式的主力军。而恒瑞跟他们相比，还有一些不同：“以前恒瑞不做BD的，都是内部自己做，拿外面的数据和内部的数据相比，做一个验证，最后一般也不会买。但它那时有点着急了。”上述创新药企业从业者说到。

之所以着急，除了竞争者们的出海步伐加快以外，也是因为2021年恒瑞集采失利的打击。在第五批国采中，恒瑞痛失造影剂产品的标的，其余6个中选产品的销售额也面临腰斩。“麻醉和造影剂进集采后，基本上一半的销售额被打掉了。”

多重原因下，恒瑞达成了与万春的合作。普纳布林的靶点风险不高，临床数据也已经尘埃落定。尽管在当时的美国业内对其有强烈的质疑声音：根据Night Market Research与一些肿瘤学专家的沟通，普纳布林在化疗周期中的干预效果、试验设计、数据透明度和真实性等，都存在很大的问题与不确定性。

但恒瑞在当时并没有看到、或是看到后弱化了这些风险。外忧内患的焦虑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是恒瑞对以往经验的自信和依赖。“一家有强大的营销实力的公司，可以给大家讲故事：管线的强强联合，两条腿走路肯定比一条腿快。加上自己和医院的深度关系，可以最后获得商业上的成功。”

和万春类似的，还有恒瑞和天广实的合作。2021年9月，恒瑞医药宣布与天广实生物就CD20抗体药物MIL62达成协议，向后者进行约3000万美元的股权投资。今年6月，两家公司宣布BD项目合作终止。

据业内人士猜测，天广实的MIL62临床进展缓慢，在5月份的同类产品泽贝妥单抗注射液获批上市后，被认为“失去了抢占市场的机会”。

而恒瑞也只是在那个跃进年代的一个缩影，还有很多的中国药企已经或即将面对相似的问题。“另一家传统大药企当时也买了一个ADC，结果买回来不久后，美国临床就宣告失败了。”而这些过往的教训，在如今更需要合作的行业当下，也对企业的眼光和心态提出了更高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