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副总指挥伤心记忆：大兴安岭好大的一把火--中华网--新闻中心

　　

田炳信：这是大兴安岭大火前的事？

董智勇：对。结果呢，就有人把这事反映给国务院了，反映杨钟，起火了，住医院里不扑火去，开国际会议他就出来了，证明他身体没病。

田炳信：我在大兴安岭林区呆过一段时间，对这火灾有了概念，小火靠水，大火靠天。对消防也有个概念，一般大楼烧着了，小水一浇等于浇油，火烧得更旺。等消防车到了，也烧得差不多了，扑点余火。如果火势正旺的时候，80%的消防扑灭是不起作用的，这是一个。另外，电视台播出来的灭火镜头大多是扑余火的，那真正的大火冲天，人是靠不近的。

董智勇：我考证过，火的中心以每小时50公里的速度推进，车也不好走，中间火的最高温度上千度，当年死的人基本上是红热烫死的，火并没有烧到身上，窒息死的。当时为了拍新闻，说解放军战士怎么扑火，要补镜头，点火烧了一圈。当时我问加格达齐县长老丁，问他是怎么回事？补镜头能这么干吗？这是一个，另外是有一个团在火灾现场扑火，火烧过来了，小战士们还站在那不走，我说：“快走，火烧过来了。”小战士说：“不行，团长没下命令，不能撤，坚守阵地。”我说：“什么阵地啊，这又不是枪炮，是火，能拼吗？快撤。”他不撤。我看见丁县长带着手枪，我就说：“你们都撤，不撤我毙了你们。”他们说：“那不行，你找团长。”我把团长找来说：“你再不把人撤下去，我枪毙你。”团长一声“撤！”人一撤走，火就过来了，火苗有100多米高，如果不走，全完了。这不是专业队伍，出事都是这些人。

田炳信：在报道上，我们受左的影响很深，一直宣传怎么怎么不怕死，怎么怎么勇敢，本身是一种误导。90年白云机场“10·2”空难，几架飞机摔了，罗干到广州坐镇指挥，我是现场报道记者。当时我发稿子，连分社社长都没有权力签发，只有罗干亲自签才能发。空难死了200多人，这些死的人都是油烧死的，尸体除了牙是白的，全是黑糊糊的。大兴安岭火场的200多具尸体大多是红色的，是烤死的，像烤乳猪、烧鹅似的，人看了非常不舒服。以往的新闻报道都是宣传盲目的英雄主义，什么反劫机呀，见了大火就上啊，不讲科学，不讲实际，再不改，害人啊。

董智勇：没办法，当年从领导到群众大多都是那么一种思维习惯，办事习惯。

田炳信：撤职以后，主要是干点什么？

董智勇：不在实职位置上，给了一些虚职，我也不再乎，大多还是和老本行有关的，像林业啊，治沙啊，环保啊。

田炳信：我听说，你后来还带队去美国考察过一次林业？

董智勇：是的。我是89年“六·四”前夕，5月29日到美国去考察美国的林业科学技术去了。我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因为我去过几次，比较熟悉，还是让我带队去了。到了美国后，头天，林务局的局长找来，要请我吃饭。吃饭就挺有意思了。吃饭时，就问我：“董先生，我有个问题，两年了，一直想问你，我两年没找到答案。”我当时已经知道北京天安门闹起来了，所以我就说：“老朋友，我们今天不谈政治。”他说：“你们大兴安岭火灾，就罢了你的官，我们这边的加洲一场火灾，也不比你们小，但没有罢我的官啊，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说：“这不好讲，中国特色。你知道我们建设的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国家。”
田炳信：你这一讲他们就应该明白了。

董智勇：他说：“这就是你们的中国特色啊？我们这里是谁肇事处理谁，谁放的火处理谁啊。比如是猎人打猎引起的火，就处理他，跟我没关系。他们撤你是不人道的。”

田炳信：他说的是对的。

董智勇：我说：“此事到此为止了，不谈了。”后来这个林务局的局长说：“我作为美国林务局的官员，我给你补贴些差旅费。”我说：“那好啊，多少啊。”“你和你的随行人员，每人每天150美金。”

田炳信：什么意思？

董智勇：特殊意义。我是不在位置上的。他说：“你过去当部长的时候，我们见面的时间最多就是15分钟，寒暄几句说些官话，然后给你一大堆资料。这次呢，你已经没有那官了，没有官场那一套，是真正的林业专家了，我们要给最高的待遇。”说完了，还带我去检阅。
田炳信：检阅美国兵啊？

董智勇：检阅当地的美国警察。在市政府门口，升起两国国旗。我们也不客气，就检阅了一下。然后就很不客气地花起了美国同行们给的差旅补贴，买了一大堆礼物回来。结果拆开一看，全是MADE IN CHINA。

田炳信：全是中国货啊，还以为是洋货呢。你被撤的事发生了之后，这算不算开了先河？
董智勇：建国以后，一次撤两个部长的没有发生过的。

田炳信：一次撤一个部长的发生过，是渤海2号事件，撤了康世恩，石油部的。

董智勇：他在开发大庆油田是有功的。他去世了以后，大家都说他怎么好怎么好，哪还有啥用啊。

田炳信：活着的时候不给人家平反，死了以后给那么高的评价。

董智勇：我下了之后呢，收到全国各地寄来的几百封信，我都保留下来了。

田炳信：都是些什么人？

董智勇：有我接触过的部长、厅长，也有普通工人，还有好多专家学者、外国驻华大使等等，都是对我为中国的林业方面作出的贡献给予肯定和表扬的。正好那年是87年9月份，在开一个国际会议，是关于环境保护的。本来该我去的，结果这一弄，去不成了。另外派人去了，领回来一个奖状，是表扬我为自然保护作出贡献的。奖状带回来以后，结果去的负责人他也不懂英语，就把奖状挂他办公室了，后来有人看到了，就跟他说：“这个奖状不是给你个人的，起码应该挂在会议室嘛。”

田炳信：就是提醒他了，没有点穿他。

董智勇：是，给面子没点穿他。但奖状是给我的，我反而没有看到，人家给我的信讲得很清楚了，告诉我了。大会给我的信是这样说的：董先生，祝贺你60岁生日，感谢你在林业保护方面作出的杰出贡献，希望你好好保重身体，还希望你再次到我们学校来考察……。可偏偏我就没看到奖状。

田炳信：这时的中国人已经很冷静了。

董智勇：当时我收到了几百封信，来电话问候的更不用说了，到家里来看我的也很多，一天有十多批的人，国内外都有。

田炳信：什么叫官僚主义？当然，大兴安岭那场火有人为的因素，但毕竟那季节是春末。过去讲“一岁一枯荣”，有时候，火烧一下，来年开春有了雨水，这些灰就是很好的肥料。大自然，自然规律。

董智勇：这森林的养护，国内外都有那么些合理做法，就是收集枯枝败叶，清理、焚烧。有计划地烧树，但选择的时机是没风的那天，傍晚时候。大兴安岭有20多平方公里延绵过来，有高寒地带，下面有永冻层，就是挖到1.5米深，土壤非常稀薄。有了火以后，可以增加土质层，增加地温，落地的种子只要加点雨，就发芽了。种子借助风力可以飘到250公里以外的地方。按这么算，一公顷的土地，留下几棵母树就够了。森林的火有自然火和人为纵火，自然火有地下火和地上火。地底下温度高了，底下就烧起来，从根部开始烧，这是地下火。
田炳信：我是怎么知道这地下比较薄呢？我了解过，林区人死了以后，埋的时候挖坟，挖了挖不下去，棺材埋不下去，露在外头四分之三，用厚木做的墓碑，木碑有半尺厚，一人多高，戳在坟前，火一过，棺材和碑全是黑的，所以印象特别深。我照了好多照片，我觉得很奇怪，问为什么挖不下去，他们说是因为下面就是岩石，挖不动，形成了一种明棺。

董智勇：我认为我讲的是科学，不是怪话，我后来就不讲了，闷了好长时间，啥也不讲了。93年水利部要成立中国治沙学会，我参加了，一直干到前年，干了十年。

田炳信：那跟沙尘暴研究会还不一样。

董智勇：沙尘暴还是有好处的，你知道吗？

田炳信：好多种子全靠风刮上去的，没有风，好多生物活不下去。

董智勇：另外，那酸雨也过滤啊，沙子带碱性的，中和了，是有好处的，所以沙尘暴也不全是害处。

田炳信：有利有弊。我们过去的工作方式，我看还是简单、粗糙，很多时候是领导人一拍脑瓜做了决定，很多事有点操之过急。

董智勇： 1991年我到深圳开了个会，深圳搞绿化美化城市的论证会，请了好多专家学者，我也去了。我说深圳地理位置好，靠着海边，那红树林应该好好保护。

田炳信：湿地的保护是很重要的。

董智勇：深圳因为要修一条公路，要把红树林砍了，这是不对的。红树林，防风，防潮，有很多好处，不懂科学。

田炳信：可是，很多事一旦懂了，成本也太高了。你像对森林的砍伐，我们这几年才重视，晚了。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早就不见了。对自然资源的掠夺，滥开、滥伐、滥采，再和一个什么GDP联在一起，人都快疯了。

董智勇：人们应该重新评价人力在改造自然中的作用，要重新评价森林的自我恢复能力。要采用多种形式、办法恢复森林，以避免单一化的覆辙。

田炳信：过去我们有什么单一化的作法吗？

董智勇：有啊，长期以来，我们在营林上的单一化被形象称为只栽两棵树，北方的杨树和南方的松树。人工林树种结构的单一化带来严重的生态后果，我们已经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在当代中国林业主题由木材生产为主向以生态建设为主的切换中，在推进六大林业工程建设中，一定要反思以往，尊重自然，切忌一刀切，切忌简单化。要尽可能扩大天然林的保护范围，对一切可能采用封育措施的残次林，应减少人工的输入，保护好乡土树种，使之恢复成林。

田炳信：中国是一个有近13亿人口的大国。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的工业化进程同样使我们面临生态和环境问题。高科技和工业化推动生产力的发展，带来速度、节奏和实实在在的物质利益的同时，也带来严重的负面效应。

董智勇：狄更斯对英国第一次产业革命时代状况，曾作了坦率和真诚的表述：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冬天，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我们面前什么也没有，我们面前什么都有。

当下，我国工业化初期的情形和英国第一次产业革命时期的情形何其相似！一方面是经济增长；另一方面则是垃圾、污染物排放，水体发臭，空气污染，环境恶劣；一方面是物质丰盛；另一方面是耕地减少，林线后退，荒漠化，沙尘暴，河床抬高，长江洪水；一方面是社会进步；另一方面是噪音，假酒假烟，农药残留，餐桌污染，食物中毒。如此等等。我们在得到什么的同时，又失去了什么。信心和失落，精彩和无奈，辉煌和危机，工业社会的正反两面交错展示在人们面前，我们应当清醒面对。

田炳信：现在人们已经开始有点环保意识，对森林作为陆地生态系统的主体地位有了一定的认识。

董智勇：这个认识的过程是极其漫长的。人类从离开森林，刀耕火种，毁林开荒，视森林为采伐对象；到退耕还林，天然林保护，视森林为陆地生态系统的主体和精神家园。这无疑是对工业化弊端反思的积极成果。但是，不能说我们对森林和林业的认识已经完结。现在中央对林业比过去重视多了，一年420多个亿啊，现在六大工程。我当部长那会儿，一年才96年亿啊。

田炳信：现在全国总数是420个亿？

董智勇：对，全国400多个亿。搞防护林，治沙，绿化等六大工程。我以前的秘书，现在是造林司的司长，经常来跟我聊天。我问他这些钱怎么用啊？他跟我讲了很多，我也该搞清楚，揣着明白装糊涂。

田炳信：当年，我们对林业更多的倾向是满足国民经济建设对木材和其它林产品的大量需求，把森林视为单一的采伐对象。

董智勇：我给你说个数字就清楚了，我们整个用于造林、防火，基本建设投资，当时全国才总共96亿，但我做过调查，铁道部、煤炭部、水电部，一年都各有300多个亿的基建投资。
田炳信：看一个部门、一个行业重要不重要，看国家往里投放了多少钱就明白了。

董智勇：我记得，在大兴安岭大火之前，我去了林区，林区的公路根本就不是路。当时我特意数了一下，一公里28个坑，车都过不去，只有租用民航的飞机，你不飞，停机费都还要付。我跟田纪云讲了，我说：“我这个很简单，一个字：钱。”“要多少？”“我算过了，大概20个亿，森林的覆盖率到上世纪末，要求达到20%，现在是18%，就是缺钱。”田纪云就说：“今天不谈钱行不行？谈政策。”我说：“也可以啊，东北的木材按国家计划价才几十块钱一吨，连成本都不够，要不政策规定一下，东北的木材全部涨价5倍。”当时，好多部长，各大部委负责人都去了。田纪云一听就说：“你这太高了，不谈政策了。”我一听就傻了：“谈钱你不谈，谈政策你也不谈，那谈什么啊？林业部是你分管的啊！”他急了：“老董，我告诉你，你这是向中央进攻来了！”

田炳信：他说什么？

董智勇：说向中央进攻来了。

田炳信：这话重了点。

董智勇：我也急了：“田纪云同志，我告诉你，因为是你分管，要不我找谁啊？如果李鹏分管我找李鹏，要不你当当林业部长看。”坏了，他“啪”，一拍桌子，走了。

田炳信：很多人都在场吧，你整得领导下不来台了。

董智勇：他也让我下不来台，他说我进攻中央这多难听啊。

田炳信：这是3月份的事，5月份大兴安岭起火，6月份你就被撤了，看来，根早就埋下了。
董智勇：大兴安岭的火灾总结材料出来之后，我看了，发现里面还有表扬我的内容，但后来给划掉了，我知道就没戏了。后来再开了个会，各部委都表示要支持林业部，有财政部、科委、计委等部门。

田炳信：今天看来，不管官大官小，人家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没多少人能做到，像你这种脾气又大的人。

董智勇：我不是当官的料。有个笑话，我被撤了以后，国家环保局把我聘为顾问，一干就是五年。每年开全国的环保会，我们都在主席台上，真有意思。前几年，环保局局长跟我说：“董老兄，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当顾问吗？”我不知道啊。“那边撤你职了，我给你平反。”

田炳信：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看？

董智勇：早就无所谓了，习惯了。

田炳信：你也没搞个什么政协委员什么的？

董智勇：没有，一般惯例是正部长退下来都去人大，副部长下来去政协，干两届。后来被撤了之后，我去了中国林协会的理事长，89年到94年，任国家环保委的顾问。

前几天，我看到美国一架小飞机突然撞入白宫禁空区，在美国的中枢神经工作的人，从副总统到国会议员，一个人比一个人跑得快。那是对“9·11”的惊恐，那是“9·11”留下的心理后遗症。中国古语说，“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好像就是对美国人说的。

1987年6月，在当时的另一个超级大国，苏联最具象征意义的莫斯科红场，一外国小青年驾着一架小飞机也悄然降落，莫斯科大吃一惊，承担后果的是莫斯科卫成区司令被撤职，潜台词是万一发生其它事怎么办，好在没发生。杀鸡给猴看，这是管理学中成本最低、直接、见效的一种方法。

极富想象力的中国人，是否受到了启发，不得而知。那一年，撤职的撤职，调离的调离，现实是没法避免的，天灾不能找上帝算帐，人祸总要有人承担。

来自机制的运行那是一种必然，来自情绪的一种奖惩那多少有些偶然。机制的后果那是一种成熟的果实，软也好，硬也好；甜也好，苦也好。

来自情绪的后果，那多少有点撞大运，走背运的味道，甜能甜掉大下巴，苦能苦出一串泪；软能塞住嗓子眼，硬能崩掉一排牙。

好在，人在成熟起来，制度也在成熟，但苦涩、幼稚的往事总能像一部怀旧的老电影，让你看到那歪歪斜斜的脚印和那淌向天边的小溪。我想起了一首小诗：眼睛睁圆只留一角蓝天青苔挂不住一丝光线人和猿走向各自的地平线风抚着鸟儿走远雷呼唤着闪电晨雾有白色的呢喃百灵和枯枝作伴蝈蝈躲开兔丝草的纠缠大雁依旧在盘旋我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