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解密:中南局“文革”第一大案的前因后果(2)
陶铸被打倒的时候是党内第四号人物,“包庇李普”算是他在中南局的“罪行”之一。他到北京以后“犯”下了更多更大的“罪行”,这一件就排不上了。
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是在我家抄到了我和李普同叶剑英的合影。那是1946年在北平军事调处执行部工作的时候照的。这个机构由中共、国民党和美国三方共同组成,任务是调处日寇投降以后中共和国民党的军事冲突。叶剑英是这个常设机构中共方面的首席代表。我当时做翻译工作,李普是新华日报特派员兼新华社的特派记者。
这下可好了,连叶剑英都扯在里面了,这个大案马上又变成“要案”了!人物越大,案件越重要,这当然毫无疑问。叶剑英那时的本职是十八集团军(八路军加新四军)的总参谋长,人称“参座”。这回真是钓到大鱼了!
我记得军管的头头刘组长有一次提审我,没有一个专案组的或中南局的人在座,满屋子都是北京来的军人,看样子全是军官。那气氛真是严肃到了极点。他们一言不发,而刘组长提的问题,都是有关叶剑英的。我只是一个小翻译,能知道什么?只能实话实说,一问三不知。我当时完全蒙在鼓里,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叶剑英那样感兴趣。
原来这个“案子”又同我父亲有很大的关系,应当说是有极大的关系才对。我父亲是国民党里的一个官,说大不大,说小不算很小,特别是他的“背景”很不简单。抗战期间他做过国民党政府军委会后方勤务部特别党部书记长,少将头衔。这个“书记长”毫无实权,是摆样子的,根本不能同我们这边的“政委”相比。但是他的“背景”非同小可,他是蒋介石侍从室主任钱大钧上将的亲信。日寇投降后,钱大钧接收上海,叫我父亲当了上海市政府的人事处长。钱大钧下台,他也就回老家苏州,弃政从商,当了苏州四明银行的经理。解放前夕,他对国民党完全失望了,在我地下党的领导下联合当地士绅迎接解放,解放后送我的弟弟妹妹参军,他自己参加了民主建国会,当了苏州工商联的副主任兼办公室主任、市政协委员。但好景不长,他被打成右派,接着又被打成反革命,被判刑坐牢。到他死后,1989年才平反。
我这样的家庭,当然不会被放过。这个案件上挂下联,上至叶剑英,下至我父亲,从北京到广州、到香港。这个“特务网”越编越像真的,越编越大。有一个专案组的人直言不讳地问我:你父亲派你到共产党内来,你为你父亲干了些什么?还有个人问我:“我们没有饭吃才参加革命,反正至多是个死。你有吃有穿,是个大小姐,还上了大学,为什么要革命、参加党?”我说:“人除了吃饭,还有理想。”他说我这话毫无道理,是十足的狡辩,是一派胡言。从他说话的神情看得出来,他是非常严肃地说的,那是他的真心话。
他们已经肯定我是我父亲派进共产党内来的,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突然想到,我曾从我父亲那里搞到过情报。我就说:“我没有为我父亲做任何事情,反倒是从我父亲那里搞到了情报,如国民党的‘防止异党活动方案’以及国民党全部兵力的部署等等。”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们果然去调查了,这些情报确实发到了延安,还得到了延安的表扬,不过我自己一直不知道,这在地下党并不奇怪。这样我才得到了“解放”。1972年我先“解放”了,然后李普才有“解放”的可能。严格说来,是我的家庭出身连累了他。入党以后我无数次填表,这些事从来没填过。这类事是一个共产党员分内的事,是应当干和必须干的,有什么好填的呢。
其实还不止这两件,我还曾利用那个后勤部的汽车,输送过好多位地下同志通过青木关,离开重庆。青木关是走出重庆往北去的一个重要关口,检查很严。我对后勤部的有关人员说,我有个朋友要搭便车,请你帮个忙。约定上车的时间和地点,就平平安安走了,而且不用花钱。但是这些事我不能说,走的人是谁,我没见过面,姓名、时间、人数更说不清。我决心不提这些事,否则岂不是自找麻烦,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那时,李普已被关单间隔离审查,我被关在办公室里接受审查,区别是我还可以定期放回家去洗澡。我每天要写交代材料。我把我的家庭,参加革命的经过,接触的人,做过的工作,事无巨细都写了。近年来读到李锐的诗,其中写延安整风的诗有这么一句:“悠悠日夜旧山窑,恨不心肝挖出瞧”,我深有同感,当时我就是这种心情。
我想不明白专案组究竟怀疑什么。有一天,我去找我的专案组组长,我对他说:“你把我关单间吧,你们究竟怀疑什么,究竟还有哪些我没说清楚,你只管问,我保证如实回答。如有半句假话,甘愿受任何处分。”他并没有把我关单间,只说:“你再想想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但我还是要感谢他和专案组一些有良知的同志。他们没有冤枉我,如此错综复杂的大案、要案,经过跑遍全国的内查外调,终于烟消云散,作了实事求是的结论。值得大书一笔的是,李普档案中那顶“特嫌”的帽子也拿掉了,恢复了清白之身。所以,有朋友对李普说,他是“文革”的得益者。可是,这个“益”实在来得太不容易了!
前几年李普才知道,首先要感谢的是他们政策研究室的苏如拭和黄书泰两位,又特别是苏如拭,他们不相信李普是坏人,主动请求外调把这件事弄清楚,得到了军管小组的批准。李普说,苏黄两位是他们政研室公认的两个最守本分、最老老实实的人。最近我们到广东,见到了当年研究室许多老朋友,李普为了再证实一下这件事,当众问道:“老苏,我档案袋里确实有一顶‘特嫌’帽子吗?”老苏回答:“有啊。”
我想,我们真是运气好,要是没有他们两位自告奋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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